在《格林童話》中的〈糖果屋〉裡,那對因為饑荒而被父母丟棄在森林中的小兄妹漢斯與葛麗泰,發現了一幢蛋糕屋頂、餅乾窗戶,還插著糖棍煙囪的屋子,那真是每個孩子的美夢啊。已經餓了太久的兩個孩子就開開心心地啃起了好吃的房子。但這時的他們還不知道,屋子裡有一個巫婆,以及準備烹煮小孩嫩肉的爐灶鐵鍋。

艾米‧班德這本《檸檬蛋糕的特種憂傷》也像是一幢糖果屋。

一開始閱讀,只覺得輕鬆可口,飄著甜美的香氣,你以為這是一本愉悅人心的小說,於是毫無防備地輕快走了進去;但是,慢慢地,周圍陰暗了起來,字裡行間有了淡淡的苦味,你開始覺得這本書好像和你當初的想像不一樣。而你已經出不去了,也不想出去,因為那苦味裡具有某種奇特的魔力,引誘著你更深入地探索,想知道這裡面究竟藏著什麼。直到最後,你才發現,原來這是一幢正在哭泣的屋子,而且有很深的、悲傷的地窖,要揭開樓梯最下層的秘密,需要更多的勇氣。

喜歡《格林童話》的艾米‧班德,在這本書裡創造出一種交織著奇魅、甜美與苦澀的風格,可以這麼說,如果她是一個廚師,那麼她發明了一種新的食物,這滋味是獨特且前所未有的。你說不出來是否可口,只知道味道絕對令人難忘。

蘿絲在九歲生日那天,發現自己擁有了一項超能力,可以藉著食物嚐出別人的心思和情緒,而這無疑是個可怕的災難,因為每一回進食都有很大的負擔,畢竟不僅是她的胃要消化食物,她的心更是被迫得分解食物裡隱藏的訊息,而那絕大多數是她不想知道的,例如說,母親的祕密外遇。

從外人的眼光來看,蘿絲擁有一個簡直完美的家,當律師的爸爸,美麗溫柔又喜歡烹飪的媽媽,天才少年的哥哥喬瑟夫,還有洋娃娃般可愛的她自己。一家四口住在一幢花朵環繞的房子裡,正是典型的那種幸福家庭,很適合用來拍玉米片之類的廣告。在沒有那個惱人的超能力之前,蘿絲也以為如此,但自從可以嚐到「食物之心」之後,這一切幸福的表象就漸漸崩壞,終至瓦解。

對照本書一開始的那段話:「食物,是進入胃部運動後,藉由消化而被吸收或轉變為生命的各種物質,能修復人體在生活上所遭受的損失。」蘿絲的超能力所帶來的卻正好相反,食物於她不是安慰,不是療癒,而是心靈的極度消化不良。知道太多不想知道的祕密,這種不能關閉的讀心術並不是一個祝福,反而是詛咒。

很久很久以後,經歷過很多很多事之後,蘿絲終於明白,原來這樣的天賦是一種無法逃脫的家族命運。而所謂天賦,是上天賦予,往往也就表示不由人自主。

正如嚐到某種過去經驗之外的食物,讀完這本書之後也有一種意猶未盡之感,其中還有許多想像空間,十分耐人尋味,讓讀者自行去回味與解讀。而留在心中的底蘊,是淡淡的悵惘,以及無法解釋的憂傷,那種難以言喻的滋味,也許,就像含淚吃下一塊甜中帶酸的檸檬蛋糕一樣。

 ﹙本文作者為知名作家 彭樹君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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