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時候,我真心認為能和卡士柏配對是我賺到。真幸運,我分到最好看、最善良的弟弟!後來媽媽出意外,我們被迫去真正的學校念書,我這才發現嫁給親兄弟不但違法,而且噁心透頂。

克瑞斯威家的六個孩子相親相愛到永遠,完美至極,只是……我原本有個哥哥,他的名字也叫卡士柏,他比我們三胞胎(我、漢南、黛兒薇)早出生,但他過世了。而新的卡士柏──有一天我會嫁的那位,他其實是之前那個復活重生。

 我冷得發抖。「明天要開學了。」我真的不知道還能說什麼。我早已學到教訓,不可以太期待上學。

「嗯。」莫迪墨舔舔牙齒。

「你的嘴巴怎麼了?」

莫迪墨慌了,急忙搶先穿過樹林。「沒事。」

「你一直碰它,一直用舌頭去頂牙齒中間,好像那裡有什麼。」

「親愛的老姊,我能在那裡藏什麼?行李箱?迷你雨傘?」

我忍不住大笑,加快腳步追上他。「天曉得,我以為你弄破嘴唇了。」他仔細觀察我的臉,想找出蛛絲馬跡。「你知道,你可以告訴我的,我不會說出去。」我最近才學會保密,小時候我很愛告狀,我們六個都一樣。我們之間的競爭很激烈,如果父親少愛其他兄弟姊妹一點,他就能多愛你一點。

莫迪墨噘起嘴,然後痛得一縮。

「我用媽媽的生命發誓,一個字都不會說。」這是個很嚴重的毒誓,因為媽媽雖然活著,但幾乎一輩子都懸在生死之間。

或許是因為這句話,莫迪墨停下腳步,身體靠在一棵樹上,我刻在樹幹上的星星懸在他肩膀上方。莫迪墨的唇很厚,那是他唯一好看的地方——豐厚、微翹,顏色像莓果。他捏住上唇往上拉,像掀窗簾一樣,裡面腫起一個紅色水泡,顏色很深,感覺很痛。

「上帝啊,怎麼回事?是不是父親——

他的手鬆開唇。「不,不是父親弄的,大白癡。我很怕被他發現。」

「那是什麼——難道是疱疹?」我問。他一推樹幹站直,頭也不回大步穿過樹林。「噢,上帝啊,是別人傳染給你的嗎?」

他大聲咆哮,我則盡可能保持冷靜。在所有兄弟姊妹之中,我認為莫迪墨是最不可能和人接吻的一個,不只是因為他的外貌,而是因為他幾乎討厭所有人。「噢,上帝啊!你和誰接吻了?」

「不要隨便亂說那個詞!」這就是兄弟姊妹最令我不解的地方,他們嘲弄一些規定,同時又死命堅守另外那些。莫迪墨剛剛承認和人接吻,卻又責備我不該把上帝掛在嘴邊。

「哇,萬一父親發現,你會吃不完兜著走,我連想都不敢想會有多慘。」他快步在樹林間行走,快到家時,我追上去叫住他:「等一下!對不起。說不定我可以幫你。」

「怎麼幫?」他的語氣很衝,但他還是停下腳步,煩躁地把玩連帽外套。

「可以去買藥膏。搽了會比較不痛,也好得比較快。」父親不相信現代醫學——更何況莫迪墨犯下親吻外人的罪孽,他更不可能給他藥搽。我努力表現體貼,但我實在太想知道莫迪墨吻了誰,甚至連指尖都感覺到那份好奇的觸動。

「哦?妳要幫我去買?」

「不,但我可以幫你去偷。」

他的瞳孔放大,泥灰色的眼眸中央突出一抹黑。「凱絲蒂。」

「為什麼不行?我從來沒有被逮到過。我知道你被抓過,但我很聰明也很小心。我去幫你偷。今天就去。」

「今天是星期天,藥局沒開門。」

「『大美國』一定有,大美國什麼都有。」

他舔了舔水疱。「凱絲蒂,去大美國偷東西一定會被抓。他們知道我們是什麼人,鎮上所有店家都知道,大家認定我們是小偷。」

「還不是你害的。」

他冷笑。「我送妳巧克力的時候妳怎麼沒抱怨?還有我們在樹林烤牛排那次?」

「那塊牛排最棒了。」我微笑。「所以啦,我虧欠你很多,至少得去試試,反正我不怕他們。」

「我擔心的不是那些人。」

就在此時,房子出現在我們眼前,披著幢幢暗影,裹著腐朽木材。我討厭這棟房子,這是全世界我最討厭的地方。每道走廊、每個角落、每個小地方都藏著回憶,假使望著一個地方太久,我恐怕會陷落進去,沉溺於回憶,直到尖叫著回到現實。

我在森林邊緣徘徊,那些不時有的念頭竄過我的腦海:妳可以乾脆離開。妳可以乾脆離開,永遠不要回來。但另外又有無數想法瞬間湧出,有如剛掃過又冒出的灰塵:妳還太小,得要養得起自己才能和父母斷絕關係,況且妳也沒有親戚朋友。假使妳去兒福處求助,假使妳說出他的所作所為,所有家人都會變成妳的敵人。妳依然愛他。這些想法中最可怕的則是:萬一他說的都是真的呢?

我從不曾說出這些想法。我慎重提防、努力壓抑,每當快要浮出腦海便硬塞回去。

有些話永遠不能說,因為一旦說出口,將會改變一切

我蹬起腳跟上下蹦跳。「幾點了?」

「呃,我不知道;五點?」

「我們現在就去好不好?在祈禱之前回來。」我們每天早上六點半要禱告。我覺得沒必要立刻回家,反正我們也睡不著。我們幾個都有失眠的問題,除了漢南,因為要練足球,所以他強迫自己入睡。我們其他人總是時睡時醒,整夜翻來覆去,我猜是因為我們很清楚自己錯過了多少,以致整夜睡不著,也可能是我們害怕錯過更多。

莫迪墨搖頭。「一定趕不及。」

「大美國離這裡才兩英里,頂多二十分鐘的路程。現在的時間正好,店裡不會有太多人。」

「人多才好,比較不會被看到。」

「大家都對我視而不見,我幾乎等於不存在。」

莫迪墨板起臉,但我轉身出發時他還是跟了過來。我加快腳步,集中精神不去想會發生什麼事,不去想該怎麼計畫,因為計畫只會帶來失望。硬是改變未來的方向,最後的結果絕不會如你所願,這是父親教我的道理,因為他凡事都要做計畫,我從中學到這個道理。

我希望有一天人生能豁然開朗,我希望人生不必照著地圖走。我希望所有東西消失,包括我腳下的道路,如此我便不需要知道自己正在往哪裡走。

我專注思考種種可能。我不害怕,當大美國出現在眼前,我自認已經準備好了。

「你在這裡等。」我對莫迪墨說。他沒有擺臭臉或咳聲嘆氣,只是縮起身體躲在一棵樹後面目送我離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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