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歲那年我刻下第一顆星星,到我十六歲時,樹林裡已到處是星星。

有些我甚至不記得曾經刻過,有時候我懷疑是不是別人刻的——漢南、黛兒薇、卡士柏、莫迪墨或耶路撒冷,但也可能是我的另一個哥哥,死掉的那個。

不過,我知道,只有我會這麼做,我知道只有我會刻星星。

 

1

 

星期天凌晨三點,我站在史陀布里吉女士的屋脊上,小心地保持平衡,看著弟弟用木棍挖出一堆落葉。史陀布里吉女士住院了,所以沒有人會聽見我們清理排水管的聲音,但卡士柏盡量不發出聲音。我們得在晚上來清理才不會被看到,卡士柏說他想給老人家一個驚喜,但又不希望被我們的父親發現。

我仰頭瞇眼看星星。「我今天在學校發現一件討厭的事情,你想聽嗎?」我知道他不想聽,卡士柏不太喜歡討厭的事情,但他很願意聽人傾訴,於是他簡短地說:「講給我聽。」同時繼續忙個不停。

「你知道仙后座是我的星座吧?」父親給每個子女一個星座,彷彿星星是他個人的財產。卡士柏沒有點頭也沒有其他反應,因為他不喜歡這個話題的方向。「呃,基本上,在希臘神話中,仙后座源自於衣索比亞王后卡西歐佩雅,她因為虛榮而受到懲罰,被綁在天空的一張椅子上。她就這樣被綁在天上,我的星座竟然這麼慘。」

我的另一個弟弟莫迪墨在下面一陣亂叫,他負責把風,應該認真留意動靜。「衣索比亞王后並沒有真正被綁在天上,妳應該知道吧?」他高聲說:「那只是希臘人瞎編的鬼話,妳瞭吧?」

「我知道,但父親也用『仙后座』這個詞,代表他很清楚這段故事。」我說。

「沒錯——父親是怎麼說來著?字詞有多重意義。我相信他一定想告訴我們什麼,八成是要我們把妳綁在椅子上。」

「反正也沒差。」我低聲說,只讓卡士柏聽見。

他瞪大了眼。我一直覺得卡士柏這個毛病很怪,每次有人表達不滿,他總是一臉錯愕——真的很震驚,好像他完全不曾有過這種感受

「凱絲蒂,現在只是過渡階段,上天堂之後就會好了。」他輕柔地說。上帝一定是惡作劇才會給卡士柏這樣的聲音,因為卡士柏的容貌像天使,絕對是我們兄弟姊妹中最好看的一個,連女生也比不上,但他說話的聲音很粗嗄,活像一天抽兩包菸的建築工人,所有女生都為之瘋狂,不過他從來沒察覺。

「我不想等,我希望現在就變好。」

我聽見莫迪墨沿著水管爬上來找我們,活像個小老鼠。莫迪墨幾乎是白子,所以比起其他兄弟姊妹,鎮上的人更愛欺負他,他也比其他兄弟姊妹更會惹事,大致上是有來有往。

「我不懂,妳怎麼會以為別人過得比我們好?」莫迪墨爬上屋頂。「每個人的人生都一樣爛。」

「哦?我很樂意和他們之中任何一個交換人生,得到『真理的福祐』簡直是種折磨。」

卡士柏忽然緊張起來,看來我說得太過分了,下一瞬,他猛然跪下,我們腳下的屋頂震動。

「卡士柏,怎麼了?」我以為他跪下是為了緊急禱告之類的。

「下面有人。」他用氣音說。我的第一個反應是不相信,由此可見我被整過多少次,但一道燈光往屋頂照過來,劃過我們頭頂,莫迪墨急忙撲倒,壓低身體趴在屋頂上。沉重的腳步聲踩在乾枯草坪上,我遲疑了一下。

「凱絲蒂,快趴下!」莫迪墨說。他八成因為太急著趴下而感到丟臉。

光束照在煙囪上,形成一道微黃的光圈,光束晃動一下,然後延著屋脊照過來,就快照到我了。

我可能會被看見,我心裡想,雖然很蠢,但我想被看見,我太想被看見,以至於不在乎是怎樣被看見。我感覺我的手腕被握住,卡士柏把我往下拉到他身邊。

「有人在上面嗎?」下面的人大喊,是個男人,聲音老老的,我瞬間由呆滯狀態清醒過來。那個人不是來拯救我的,他不是正義武士也不是白馬王子,甚至不是英勇的少年。

我忽然害怕起來,於是偎靠著卡士柏,隔著他的二手衣感覺他急速的心跳。

「喂!上面有人嗎?」他問,好像我們故意吊他胃口。林野另一頭的遠處傳來狗的嚎叫,那個人說:「八成只是老鼠。」然後拖著腳步穿過草坪離去。

很長一段時間我們一動也不敢動,莫迪默大字形趴著,像放在屋頂上的娃娃,卡士柏則跪在我身邊望著天空。之後,莫迪默坐起身,掀起厚唇舔舔牙齒,稍微痛縮了一下。「凱絲蒂,幹得好,他差點看見妳。」

「真的被看見的人是吧?」我放開卡士柏。「你也聽到了,他剛才說『只是一隻老鼠』。」

「他明明說的是『只是老鼠』,是複數。」

「你們還是先回家好了。」卡士柏突然說道。我們兩個一起轉身,目瞪口呆,彷彿無法相信他不要我們留下。我們兩個根本沒幫上忙,我們自告奮勇來把風,但就連這個也沒做到。

「卡士柏……」我開口喚。他拾起木棍通水管,濕答答的垃圾一團團落在地上。他們八成會以為是老鼠幹的,不然就是上帝賜予的奇蹟,我猜卡士柏八成希望他們這麼想。

「來吧,凱絲蒂,我們走。」莫迪墨往排水管的方向溜下屋頂。雖然他們兩兄弟個性迥異,但莫迪默對卡士柏有種莫名的敬重。

我看著卡士柏。假使我認真幫忙,說不定他會讓我留下,我可以自己找根棍子,不然也可以徒手挖出葉子。

卡士柏執意要為鎮上的人做好事,那些人討厭我們、嘲弄我們,常用難聽、噁心的話罵我們,但卡士柏最喜歡幫他們掃門廊、拔雜草、擦窗戶。我個人對他們沒什麼好感。「好吧,」我說,「我們走。」

我跟在莫迪墨後面爬下排水管。一道籬笆隔開史陀布里吉與希金斯兩家的農莊,我們悄悄沿著籬笆前進,一抵達樹林,我們兩個同時開口說話。

「妳不該那樣考驗卡士柏——

「明天會不會熱到可以去游泳?你說呢?等一下——什麼意思?考驗他?」

「妳不該那樣抱他。」他用力推開一根樹枝。

「你在說什麼?我很害怕!」

「我只是為妳好,不要假裝聽不懂我的意思。」

我想說話卻沒有開口,我總是盡可能不說話,原因很簡單:因為不確定我的兄弟姊妹在想什麼。我不確定他們相信的程度有多深,我甚至不確定自己相信的程度有多深,因為父親相信很多瘋狂的事情。

父親教導我們,說我們是世上僅存的純淨之人、尊貴之人,因此我們必須互相嫁娶。當然不能舉行世俗的婚禮,因為法律禁止,但是我們將在天國的儀式中結合。我被安排嫁給卡士柏,黛兒薇與漢南配對,可憐又可愛的耶路撒冷只剩下莫迪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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